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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部分（第2页）

明儿专注倾听，他在梦中看得分明，知道那就是神卜子心爱的孙儿，名叫小小儿的孩童，才被祖父喂下毒酒而死，神卜子亲手替他盖上了白布。

龙英伸手抚着脸颊，紧紧皱着眉，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，声音微微发颤，说道：“我替死去的神卜子前辈盖上白布后，那时我……我少年好事，忍不住好奇，竟然伸出手去……伸出手去……掀开了那小孩儿的白布。”

明儿不由得惊呼一声。

龙英吞了口口水，抬眼望着他，续道：“你可知下面是什么？”明儿屏住气息，说道：“是小小儿的……尸身？”龙英望着他，忽然问道：“你知道他的名字？”明儿道：“我听那老爷爷……神卜子是这么叫他的。”

龙英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不错，那孩子就叫做霄儿。神卜子姓凌，那孩子单名一个霄字。”

明儿一呆，脱口说道：“凌霄？就是火教在追杀的叛徒？”

龙英道：“不错。我们求得签辞之后，敌人很快便来到庄外，将我们团团包围住。幸好神卜子离家多年的独生子当时刚好回到神算庄上，他带我们从密道离开了神算庄，逃过了一劫。”

明儿终于明白过来，说道：“我知道了，那夜最后到庄上的青年，就是凌满江！”

龙英点点头道：“不错，正是凌满江。”

明儿感到事情陡然明朗起来，这下他完全明白了：凌满江就是神卜子的独子，凌满江曾说自己不成材，原来他正是因缺乏卜算天分而不受父亲喜爱，之后更因迷恋胡儿而气走妻子，被父亲赶出家门。他在父亲受火教围攻时赶回家来，却已太迟，见到全家人都已饮鸩自杀，只知父亲在死前写下了一张呕血签辞。强敌环伺下，凌满江领着前来求签的两人从密道中潜出神算庄。那两人不知为何，决定将签辞交给凌满江。之后他上了虎山，便将签辞留在了山上的书中，最终被自己发现。

龙英对他的顿悟和惊诧似乎毫无知觉，神色凝重，自顾自说了下去：“我想跟你说的，是我在那白布下看到的事物。”明儿抬头望着他，说道：“你看到了……凌霄的尸体？所以他早就死了，凌霄其实并无其人？”

龙英缓缓摇头，说道：“不。白布底下是空的，什么也没有。”

正文　漂流寻根（6）

紫雨阁　更新时间：2010…8…2　7：38：36　本章字数：872

明儿大出意料之外，脱口说道：“不，怎么可能？我明明看见他喝下毒酒，已经死去了！”

龙英叹了口气，伸手指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，凝望着地面，说道：“不，我猜想神卜子并没有给爱孙喝下毒酒。那一定是能令人假死的药物。那孩子一定没有死，不然他怎么可能自己爬开了去？神卜子当时这么做有何安排，我们也无法猜知。当时……当时时间紧迫，火教徒转眼已攻入神算庄，我来不及跟大叔和凌满江说起这件事，便匆匆忙忙逃入了密道。”

龙英续道：“逃出神算庄后，我才跟他们说起这事。大叔认为那孩子就算没被毒死，也已被大火烧死或被火教徒杀死了。凌满江听闻后激动已极，想冲回去寻找自己的儿子，却被我们拦住了。大叔不愿将他卷入这场危险的纷争，点了他的昏睡穴，直将他送出两百里外，才还他自由。后来他便到处流浪，不知所踪。”说到此处，便停下了。

明儿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出口，追问道：“那么……那个孩子呢？”

龙英沉吟一阵，才道：“我们猜想，那孩子若真的没死，很可能是被火教的人带走了。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，我们也全不知晓。只知道从许多年前开始，火教便在秘密寻找一个叛徒，大家只听说那叛徒是个孩子，名叫凌霄。”

明儿问道：“多少年前？”龙英掐指算算，说道：“大约十年前。”明儿暗想：“那正是我出现在大雁观的时候。”他坐直了身子，问道：“你说的这些往事，跟我有何关系？”

龙英摇头道：“我不知道。或许只有你自己能发现其中的关系。”他站起身，背起包袱，说道：“如果你不是凌霄，那我得赶快回去复命了。我话说完了。有缘再会！”转身离去。

明儿忙道：“别走！”

龙英停下步，回头说道：“小兄弟还有什么事？”

明儿想了想，脑中有千百个疑问，却不知该从何问起。他开口道：“是谁要你来告诉我这些事的？”龙英摇摇头，说道：“我一生只奉一个人的号令，那就是老人家。”明儿追问：“老人家是谁？”龙英一笑，说道：“你该见到他时，他便会现身的。”说完便自扬长离去。

正文　漂流寻根（7）

紫雨阁　更新时间：2010…8…2　7：38：38　本章字数：873

明儿呆坐在树下，望着龙英渐渐远去的背影，心中一片混乱。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惊悚，背起药箱行囊，逃也似地飞奔离开了阳谷。他不辨方向，在道上行至天黑，见到个市镇，便找了间客店歇脚。晚上他独坐灯下，终于镇静下来，开始回想今日发生的事情：凌家废墟中荒败的荷叶池，洪亮的蟋蟀叫声，还有一切他曾在梦中见过的熟悉景物。他想着龙英的言语，想着龙英述说掀起小孩儿身上的白布，却见到布底下空无一人时的震惊诧异。他想着想着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梦中，他万分不情愿地，又回到了尚未烧毁的神算庄。他以紧张的眼神望着一幕幕情景在眼前发生：小孩儿在荷叶池旁捉蟋蟀、老人抱他入屋、喂他喝下毒药、老泪纵横地抱他去往后厅，一切与他以往梦过的情景完全一样。

忽然他看到了新的一幕：他感到僵硬的手脚渐渐可以活动了，他睁开眼睛，面前一片漆黑。爷爷呢？他瞪大眼睛，隐约见到一丝丝的光亮，发现面前盖着一方白布，原来自己躺在一块白布之下。爷爷胡涂了，怎么拿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呢？嬷嬷知道了定要好好数念他几句。他伸手拨开眼前的白布，坐起身，放眼望去，见到后厅地上放了一方方的好多白布，每块底下都躺着人。他不知道这些人都已死去，只觉得非常奇怪：为什么今儿大家都睡在后厅呢？用布盖着全身，是害怕蚊子么？他想去找爷爷，于是径自走出后厅。只见爷爷独坐前堂上，几上点着一支孤独的白烛，爷爷正缓缓磨着一盘黑墨。

跟平时一样，寂静中他清楚地听见了爷爷的心思，听他回想着刚才临喝下毒酒前所卜的那“水天需”卦，和“不速之客三人来”的卦辞。爷爷在等人，他想，我不该打扰爷爷。他伏在前厅旁的屏风之后，好奇地等待着。不久，马蹄声响，是那两个求签的人来了……

明儿忽然清醒过来。他没有睁开眼，只感到一股悲哀伤痛席卷心头，眼泪如泉水般流个不止。我挚爱的爷爷、嬷嬷都死了！那平和静穆的大庄子被烈火吞噬，蟋蟀出没的荷叶池为烂泥掩埋。一切都没有了，我什么都没有了！他泣不成声，哭了不知多久，才又昏睡去。这一觉睡得极沉，无梦无魇，直到天明。

正文　漂流寻根（8）

紫雨阁　更新时间：2010…8…2　7：38：39　本章字数：1096

他醒来之后，便感到一切都不同了，自己似乎已不是自己，而是另一个人了。他回想着龙英来找自己的情景，心底深处知道这人说的句句是真话。他特地跑来找自己说这些话，用意再明显不过，他是来点醒自己的，只是自己一时无法接受罢了。而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的真相？

明儿老早便隐隐知道自己的来历定然不单纯，不然绝不会反复做着那诡异的求签之梦。自从他在那本《四书集注》中找到签辞真迹后，才确知那不是梦，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。而在见到龙英后，他才领悟到梦中所见的各人都是活生生的真人，自己已见过了那三个不速之客中的两个——神卜子的不肖子凌满江和前来求签的少年龙英。

他抱头思索，愈来愈感到此刻孤身一人，没有扬老在身边，对自己的影响有多么深远。过去数年来他长居虎山，身边的人都唤他明儿，明儿这身份是确定而不会动摇的。然而扬仪病逝，凌满江远去，虎穴怪人消失，扬老和老刘送江离回华山，刘嫂也带着云儿避难，这些人一一离他而去，加上他孤身下山远行，这明儿的身份就如一艘失去了船锚的小船，狂风吹来，便再也无法停驻，只能随风飘流。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世间的定位，原本有如坐落于棋盘格上，有着清楚的位置，然而一旦身周其他的棋子都消失了，他不禁开始动摇，对自己的身份生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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